中国基督徒的属灵理解和属灵取向

陈逸鲁

属灵是普世基督教普遍关注的神学话题，但由于各国各地区的基督徒生活经验不一样，因而对属灵的理解及其取向也不同。中国基督徒经历了苦难重重的旧社会，经历了新中国的解放所带来的欢欣，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的苦难历程及步入改革开放美好的新时代。中国社会和中国教会的改变，给基督徒带来许多属灵的领受，特殊的经历造就特殊的经验，特殊的历史带来特殊的恩典，特殊的处境带来特殊的认识。本文试图从属灵生活这个角度反映中国教会的成长和变化。

一、        历史的属灵主义

基督教是一个历史的宗教，属灵历史的积淀形成基督教深厚的沃土，其中既生长鲜花又生长杂草，值得我们借鉴和反思。

1、禁欲主义

希腊的二元论哲学观造就了早期基督教的禁欲主义，具有沙漠教父之称的安东尼开启了早期基督教修道主义，他远离人群，独居于埃及的沙漠，过着严格的禁欲主义生活，它的故事富有传奇色彩，而他的精神却感动了无数跟从者。坐柱西缅是一位极端的禁欲主义者，他坐在石柱上苦修了30多年，成为一位刻苦到否定人性的典型。早期的基督教把禁欲主义当作属灵的一个重要的指标。

禁欲主义带来了否定世界、否定物质、否定今生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从神学的角度上说，就是漠视神的创造，重视律法主义的人格重塑，同时高举独身、歧视妇女，形成一个崎形的、以自我为中心的、独立的男人世界。特土良曾经说：紧守主道是结30倍的果子，独身是结60倍的果子，殉道则是结100倍的果子。这话颇能反映早期教会的属灵观。禁欲主义也带来了殉道至上主义的推崇，这从特土良的话可见一斑，又从奥利金的盼望殉道和自阉可以得到佐证。早期教父无不视禁欲即等于属灵。禁欲主义在早期基督教中并非完全无意义，但从近日来看，过分禁欲和纵欲都是违背了属灵的基本原则。圣经让我们看到的是要对神的创造的尊重，包括对物质、对人性、对身体作合适的尊重和肯定，早期的禁欲主义显明不适合在中国的应用。

2、静修主义

中世纪教会把静修主义当作属灵的重要指标之一，尤以大德兰修女所写的《七宝楼台》（原名《心灵的堡垒》）为最，该书是大德兰教导修女作祷告的书，主要讲寻求内心大陆的开发，就是静修内心世界，借着认罪、祷告，去亲近耶稣。这是从内心去修和，无疑能给人一个清洁宁静和求美的世界，但可能会陷入一个抽象的无所作为的世界，中世纪对静修主义的着迷，反映了中世纪黑暗的现实世界，但容易陷入不尊重圣经的权威和否定现实的局面，尤其是后来一些小派陷入了虚无主义和想入非非的情况中。

静修是每一个时代信徒属灵生活的一种取向，他可以给你宁静、中庸、平衡、无为、但要小心不要陷入虚无主义。

3、敬虔主义

德国的敬虔主义给我们一种新的属灵认识，法雷尔和亲岑多夫的敬虔又落实的取向形成了一种新的属灵主义。亲岑多夫受莫拉维弟兄会的影响，他们重视个人重生得救的经验、重视对圣经的宣讲、重视宣教的热情、重视社会服务的关怀，对当代的教会和社会产生重大的影响，他们一方面继续了信义宗坚实的神学传统，另一方面又趋向福音主义，是一种心灵得到栖息之后的放飞，是得救之后的助人，是教会对社会的支持。从这一点来说，对中国基督徒颇有启发。

4、福音主义

福音主义可追溯到耶稣的“大使命”的教导和保罗的旅行布道的楷模，又可寻找到赛尔特教会的属灵传统，然而，轰轰烈烈的福音主义则从约翰·卫斯理的奋兴布道开始，及至北美的“大觉醒”和近代的宣教运动。福音主义者抢救灵魂，带人得救为教会的大使命，也是基督徒属灵的指标。早期布道家的热情固然宝贵，但效法天主教向海外布道的传教运动却不幸地与殖民主义扯上关系，陷入了一种历史的不幸和遗憾。但仅从属灵这一层面上说，福音主义者有热情、肯舍己、肯吃苦等属灵心志，但福音主义一开始就是热心有余、智慧不足，犯了理性与感情不能够平衡的错误，以致避不开这种历史的不幸。中国教会与福音主义大有关系，一方面我们是福音主义的受惠者，我们感谢那些传教士们带来了福音，但另一方面，宣教运动给中国教会带来尴尬。

重述这段历史为着表明：历史上有形形式式的属灵主义，各种主张和模式的内含和标准不同，属灵因时因人而异，换句话说：什么是属灵？似乎没有绝对的标准，因而中国基督徒可以有自己的理解和认识，属灵神学是可以调整的。

二、中国基督徒谨守传统的属灵生活

中国基督教可以说是一个很传统的基督教，许多人发现传教士们的教导可能给欧洲人忘记了，但可以从我们中国教会看到当年传教士们的生活风貌和属灵写照。

1、读圣经。中国的传道人常把读圣经当作属灵生活的一个重要内容，由于传道人的教导，中国基督徒普遍爱读圣经和勤读圣经，有的信徒甚至可以背诵整本圣经。在文化大革命期间，信徒普遍缺乏圣经，信徒只能靠背诵和抄写圣经来读经，中国基督徒的这段经历，对了解早期基督教如何传颂圣经的圣经考证学大有帮助。中国教会之门重开后，中国基督教两会即着手印刷圣经，如今，广大信徒人手一册，用不着再背诵，他把重点放在理解和实践上，许多基督徒渴望得到更多圣经的知识，查经成为教会的重要日常活动。中国基督相信圣经是上帝的启示，是信仰与行为的准则。

2、祷告。中国基督徒非常重视祷告，丁光训主教常说：我一生中为我祷告最多的是我的母亲。从丁主教的这句话中可以了解到广大平凡的基督徒尤其是妇女基督徒，他们所做的一件事就是祷告。祷告是一件平凡的小事，但可以带来一个伟大的时代，造就一代伟大的人物，这从哈拿的祷告、马利亚的祷告、奥古斯丁的母亲祷告和丁主教的母亲的祷告中可见一斑。祷告既是对上帝的呼求，又是倾听上帝微小的声音，领会上帝的旨意，这是许多中国基督徒的属灵领受。在文化大革命中，许多基督徒不仅求自己脱离苦难，也求我们的国家和民族脱离苦难；在今天的新时代，我们求教会的复兴，自己灵性的复兴，也求上帝祝福中华民族的复兴。为国祷告成为公祷中的重要内容。这几乎成为中国基督徒祷告的特色，我们相信中华民族的复兴，中国的平安，与基督徒的祷告和努力是分不开的。

中国基督徒在祷告中的第二个特色就是喜欢晨祷，许多基督徒习惯早晨4-5时就起来祷告，他们会为许多事、许多人祷告。不少教会也有晨祷，参加的人不少，这一点难能可贵。

3、守圣礼。自古以来，守圣礼是属灵生活的重要内容，中国基督徒十分看重圣礼，有些人为着洗礼，要禁食祈祷一段时间，这也是操练生命改变的好机会；每当圣餐主日，守圣礼的人更多，许多基督徒常被主耶稣的爱感动得热泪盈眶，感恩的心油然而生，这种场面很感人。中国基督徒认为圣礼是基督徒独特生活的一部分，有别于世俗生活，是上帝特别赐予人的，人人都当谨守。加上中国教会有着浓厚的礼仪神学和礼仪教会的背景，因而格外重视圣礼。

4、传福音。福音主义造就了中国基督徒热爱传福音。有些人批评中国教会不重视传福音，试问：不重视传福音何来教会之增长？问题是中国教会已从传教士们留下来的传福音模式发展到有自己的独特模式。这个模式就是由近及远，由亲及邻。先向亲友传福音，是最为有效的，人不会相信陌生人的话，熟悉了，才会有信任感，因而先向亲友传福音是最为有效的。一个传教士不先向其亲友传福音，却跑到老远的地方去宣教，人们会质疑他的工作目的。中国基督徒爱传福音，因为他尝到福音的美味，所以能够向人作见证。

5、服务。德兰修女的服务精神常成为服务型灵修的榜样，其见证感人至深。中国教会与中国的总人口相比是一个弱小的团体，但我们不忘实践服务的教训，把服务人群看作是一种属灵上的行动。随着中国经济的增长，基督徒中富裕起来的人逐渐增多，他先富不忘贫穷人，纷纷出钱出力，服务人群，较常做的事有：① 助学——帮助贫困难孩子读书；② 修路造桥，方便百姓；③ 救灾缓急；④ 帮助下岗人员；⑤ 帮助少数民族地区的发展。通过服务，许多基督徒见证了基督的大爱，许多受惠者改变了对基督教的看法，树立了基督教正面的形象，信徒在服务中灵性生命得到造就，而基督徒生命的改变，无私的服务，成为传福音最有力的见证。

三、过去中国基督徒在属灵上的误解

由于旧中国贫穷、落后的苦难现实，加上基要主义神学的传入，形成了中国部分基督徒偏面的属灵观，造成了一些误会，主要有以下四方面：

1、不要爱世界。一些基督徒常引用罗马书12：2这节圣经主张不要爱世界，包括要①否定物质，不追求物质享受，不重视物质的生产和发展。②否定人性，他们把人分成灵、魂、体，唯灵是尊，魂和体都被否定，包括器官上的感受，精神上的欢愉，他们教导信徒不穿美丽的衣服，不看电影电视，反对一切娱乐，甚至身体锻炼也在反对之列，这种做法近乎禁欲主义。不爱世界成为属灵的重要要求，这实际上是一种消极避世的主张。在苦难的旧中国有这种思想是可以理解的，但这种思想留在今天逢勃发展的新中国，显然是旧酒袋装新酒，再不合宜了。

2、信与不信不能同负一轭。由于假定了圣与俗不能相通，就断定信与不信不能同负一轭。这是弱小的基督徒群体害怕被强大的非信徒同化的逃避办法，结果画地为牢。这是一种属灵上的误解和害怕。圣经的教导是要基督徒到万民中去作见证，而不是退避三舍。信与不信不能同负一轭只能导致隔膜、误解，对传福音不利。

3、过分高举苦难。由于旧中国苦难重重，信徒只能在苦难中寻找盼望，因而采取否定现实，寻求来世的态度，同时在苦难中学习顺服，忍耐和等候的功课，那时，盖恩夫人的作品《荒漠甘泉》，圣徒的受苦传记鼓舞了一代基督徒，苦难确实造就了一代优秀的基督徒，但也慢慢陷入一种偏面的心态，就是信徒以受苦为荣，以受苦为乐，信徒只能与哀哭的人同哭，不能与喜乐的人同乐。当新中国成立后，各种令全国人民欢欣鼓舞的社会主义事业不能不叫基督徒高兴，有些基督徒无兴趣投身到社会主义建设中，依然以一种旧心态来对待新事物、新情况，这导致了属灵上的停滞不前和不能“心意更新而变化”。这种情况与潘霍华的为基督受苦为荣的思想不同，潘霍华指出受苦是基督徒跟随基督的代价，苦难不是叫我们逃避现实，而是面对现实，这是积极进取的心态。

4、信行脱节。这种情况又称口头上的属灵。就是信徒有属灵的语言，却无属灵的行为；有虔诚的外表，却无属灵生命的道德实质，结果导致信仰与行为脱节。这种情况可能是基要主义神学带来的负面影响，因为他们误解因信称义，认为只要相信就万事大吉，一劳永逸，只叫人相信耶稣，却不重视相信耶稣之后应该做什么、如何做。空洞的神学产生了只有一个空壳的基督徒，这也就是丁光训主教提出要反省因信称义和重视伦理道德的重要原因。

四、中国基督徒的属灵神学的理解和取向

灵修神学是当代一个热门的课题，但不同处境的基督徒的属灵取向明显不同。工业化带来的非人性扭曲下的人寻求心灵的医治，繁荣都市的喧闹下的基督徒寻求旷野的清静，……当代灵修神学更多的是寻求一个心理重整和向往返朴归真的取向。但中国基督徒由于处境不同，故有明显不同的理解和取向。

1、对创造论的重视，对物质的肯定。这一点与以前的情况不同，随着中国的发展，中国愈来愈看到上帝创造的奇妙和丰富，物质世界的正面意义。丁光训主教曾说：物质有传递上帝的恩典的意义。这一神学见解让信徒心安理得地投身到中国的现代化建设中，有些信徒富裕了，他们凭勤劳与智慧获得财富，他们总是心存感恩，说：这是上帝的恩典。他们视财富是神给他的托付，要他忠心管理。值得一提的是基督徒在追求财富时，格守圣经教训，不贪不义之财，坚持君子取财有道的原则。

信徒因为视物质是上帝的恩典，所以他们会奉献金钱建造礼拜堂，他们会捐钱济贫助困、服务社会，实践了圣经“作光作盐”和“我来不是要受人的服事，而是服事人”的教训，表现了新一代基督徒的精神风貌，得众人的喜爱。

2、对饶恕的真知灼见。

对于老一辈的基督徒来说，他们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的苦难，对于这段不幸的历史，基督徒常存司提反的心态，他们愿意听主的话，饶恕人的无知。无论是文革政府对他们的伤害，或是人与人之间的互相伤害，或是其他伤害，都在归诸于“四人帮”的罪恶的情况下将所有恩怨情仇一笔勾销，真诚地与党和好、与政府和好、与众人和好，实践了饶恕的教训。通过饶恕，伤痕得到医治，生命得到重整，力量得到凝聚，所以文革过后，教牧同工和广大基督徒很快投入到教会建设和社会建设中。我在教会里接触了很多老牧师，他们从不记挂文革的仇恨，这是一种多么博大的胸怀、一种何等高尚的精神、何等深沉的灵性经验！我相信这些灵性经验对普世教会是一笔巨大的属灵财产。这让个别逃离中国的基督徒的不肯饶恕感到羞愧，这些人常以这段历史作为反对三自和反华的借口，他们受的痛苦与我们的一些老牧师相比，算得了什么呢？

3、传和平的福音。

经历了从前灵性上的误解，我们才知道传和平的福音多么重要，因此要小心处理“信与不信不要同负一轭”这句话。保罗的原意是叫基督徒不要与人同流合污，要保守基督徒的身份和形象，因此信与不信不应该成为“柏林墙”，我们需要拆掉这“柏林墙”，让更多非信徒可以听到福音。

我们从圣经中发现，和平的福音就是基督的福音，基督降生来到这个世界，是要叫神与我们和好，也使我们与人和好，包括信徒与信徒间的和好、信徒与非信徒间的和好。因此，阻碍和好的话，我们不说，阻碍和好的事，我们不做，使徒保罗曾说，若要叫我们与自己的同胞分离，毋宁死去。潘霍华能够理解这句话的意义，我们中国基督徒也能理解，所以，我们很看重与自己的同胞和好，向他们传基督和平的福音这一立场，即使他们大部分还不是基督徒，我们愿意通过和好的见证，去引领他们认识这位和平之君。越来越多的中国人看到，今日世界上有许多地方因宗教而引起战争，唯独中国历史上不会因宗教信仰而起战争。事实上，中国基督徒在促进社会稳定、民族团结、国家富强、邻里和睦、人际和好上正在起到越来越大的作用。这是由于心灵的平安，导致世界的和平。

4、见证爱的福音

经历了苦难的中国，盼来了目前难得的和平、发展、稳定的新时代，人们需要的上帝是一位爱的上帝和祝福的上帝，一位刑罚人的上帝叫人们听而生畏、敬而远之，这就是丁光训主教强调中国基督教要传扬一位慈爱的上帝的原因。这不是要否定上帝的其他属性，而是突出上帝慈爱方面的属性，因为中国基督徒深深体会到上帝的慈爱。

中国基督徒不仅传扬一位慈爱的上帝，更是实践了“彼此相爱”的主训，这从联合礼拜、后宗派时期教会彼此尊重、求同存异、和睦相处里面得到印证。你若到中国教会来，你会看到中国基督徒的热情、相爱、对长辈的尊敬、对牧师的尊重、对妇女和小孩的爱护，这里都是从灵里生命溢出来的见证。

中国基督徒不仅爱基督徒，也爱非基督徒，即使一部分人仍然以非信徒不信耶稣为可惜，但基督徒在社会服务方面作了不少爱心的见证。《天风》的主编梅康钧同工编了一本书叫《爱之路》，里面写了许多爱心的见证。据我所了解，目前有不少教会自费办了老人院、孤儿院、托儿所、医疗所；有些教会还通过救灾、修路造桥、救助下岗工人、资助贫困学生、帮助老弱病残者，通过关怀社会、支持弱势群体，见证了上帝的大爱。我们可能没有德兰修女那么伟大，但德兰修女所做的事我们也在做。我们通过服务，达到荣神益人，这是中国基督徒的又一属灵取向。

我们所理解的属灵不是空洞的、逃避现实的、虚伪的，而是一种内修与外显并行、信与行并重、理性与情感双存、个人与社会平衡的模式，这其中最重要的是要实践爱的福音，见证一位慈爱的上帝。